江溥荣

终日为师 第八章【楼诚】【天台】【OOC】【现代】

时漆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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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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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八】


   


   快十二点了。


   明楼坐在床边,看到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姹紫嫣红的。


   新的一年要来了。


   这种日子,应该和家人一起庆祝,喝点酒,一起看看电视,看着明台和大姐闹,和自己斗嘴。可他身边只有背对着他躺着的阿诚。从进了卧室开始,阿诚便又没给他好脸色,早早把自己蒙在被子里,却也不闭上眼睛,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些什么。


   叫他,他也当作没听见。


   明楼由着他,只当他是因为自己晚归和见曼春而生气,在闹着脾气。


   可眼见时钟走向了十二点,阿诚还是别扭地不肯起来,也不说话,明楼的心里也有些窝火。


   他今天见曼春,又不是什么刻意的事。多少年都过去了,该解释的也解释过,为什么阿诚还是一提起她就炸?他跟曼春好的那时候,才十八九岁,跟现在的明台差不多大。那时候阿诚……还是个小孩子呢。


   而且他们也没交往多久,虽然曼春和他都是彼此的初恋,但……他也是在交往的过程里,才忽然发现自己的性取向啊。后来,跟曼春坦白,不想再伤害她,跟她分手,心里始终有些愧疚,但已经绝不是余情未了的那种愧疚了。把她当成妹妹,当成志同道合的朋友。


   后来呢?他出了国,阿诚长大了。回国第一年,他没接到什么戏,倒是认识了不少戏剧圈子的朋友,在介绍下,去戏剧学院当了一年表演课的实习助教。那时候阿诚在上中学,学习紧张的情况下,还总往他那跑。那时学校离家太远,他上课的日子就住在教职工宿舍。阿诚总隔三差五放了学就去他那里,坐在他宿舍的桌子前写作业,然后就看书,或者画画。


   他下了晚上的课回来,路过小卖部,就给阿诚带点儿吃的。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阿诚每次都说在学校的食堂吃不饱。


   后来,他从戏剧学院离开,开始接戏拍戏,开始慢慢红起来。而阿诚也在他的潜移默化中,选择了跟他一样的路。


   再后来,与曼春再次相逢,下着大雨的街上,他狠着心,再一次把她拒绝了。那次真的很狼狈,被拍了照片,铺天盖地的报道……曼春在大雨里浑身湿透,冲他大喊“混蛋”的那个样子,明楼也还历历在目。


   那时候阿诚在准备艺考吧,报道一出来不久,大姐给他打电话时,就说到阿诚有些担心他,自己学习压力那么大,还总吃不下东西,人瘦了一圈,有时还心不在焉的。最夸张的是,过了将近半年,事情早都平息了,某次吃早饭时明台说自己最近在听汪曼春的新专辑,阿诚就放下筷子,闷着一张脸说自己吃饱了,看都不看明台,背着包就出了门。后来还把明台说了一顿,让他多听点古典乐,不要总听流行歌曲。


   想着往事,明楼浮起一抹苦笑。阿诚这傻孩子,大概是觉得曼春那一闹,影响了我的形象吧……


   明楼刚往阿诚身边一躺,伸着手准备抱住他,阿诚却翻着身,坐起来了。


   也不动,就只是坐着,也不回身看明楼一眼。


   手伸在半空,明楼只好又收回来。“阿诚,你怎么了?”


   阿诚不说话。


   “你究竟怎么了?”明楼又追问了一句。


   “没怎么。”阿诚硬梆梆地回答。


   “那你这是什么意思,给我摆脸色?”


   “你先睡吧,今天……累了一天。”阿诚不回答明楼的问题。


   “那你?”


   阿诚下了床,光着脚,站在地板上:“你别管我了。”


   明楼心头开始有了火气。


   “到底是怎么了,你还在为汪曼春的事生气?我不是都解释过了吗?如果你还不相信我,那我要怎么说你才会相信?”


   “我没有说我不相信你。”阿诚微微低着头,看着明楼。


   “那你在生气什么,因为我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?不是说了,手机没电。而且,我就猜到你知道了心里会不舒服,所以才没有说。”


   阿诚摇摇头:“不是因为这个。我……我不是因为这个心里不舒服。”


   “那是因为什么?你总要说出来,我们才能去想该怎么解决。”明楼说到。


   “确实……是因为汪曼春。但不是因为你没告诉我,你去见她。”


   “你怎么就不明白呢,我跟她现在真的没关系了,真的只是朋友。我和她是怎么回事,你又不是不知道……难道真的连朋友都不做了吗?”明楼语气有些着急。


   “不是这个问题……”阿诚又摇摇头:“我觉得不对劲的其实是我。因为我已经接受了你们是朋友这个事实,但心里还是不舒服。总觉得只要她一出现,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。总觉得她对你不死心,觉得她会到处宣扬,然后我和你的事会众人皆知……我知道你不怕。”阿诚示意明楼听完:“我也不怕。现在的粉丝往往对于演员的性取向看得很淡,甚至有很多人变着法的把我们写到一起……但这对于公众形象来说,不是好事。我总觉得,如果有人炒作你和汪曼春,其实在工作上来说,挺不错的……但我又怕那会变成真的,毕竟你对她曾经……”


   明楼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
   “你刚才说,她和你是怎么回事,我又不是不知道。我当然知道,正因为我知道她以前有多么爱……多么喜欢你,才更觉得她现在说的只是朋友这种话并不可信。我上大学的时候,你们同学结婚那次……她说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,然后紧接着就出了张叫《明月楼》的专辑。结果,你又被娱乐媒体翻出来讲,说她对你是真爱啊之类的……大哥,我知道只要在这个圈子里,就容易被捕风捉影,容易被拿来炒作。但……感情是日积月累的,我对你是如此,她对你也是如此。我…我可以不在意你是否单独见她,不在意你们是否合作,不在意你是否告诉我你们见面……但我在意的是,这个人就像一根刺,在我心里,真的没办法过去。”


   阿诚说着,深深叹一口气:“我也知道,挑这么个日子跟你闹脾气,显得特别小气。或许我就是……就是个没法让人放松的人吧。”


   明楼坐到床边,抓住阿诚的胳膊,很用力地抓着。


   阿诚一愣。明楼又伸出另一只手来,搂住他的腰,把他向自己身前拉。


   阿诚试着推开,骨节分明的手推上明楼的肩膀,向后退了半步。


   “别闹。”明楼说了一句,没有放开手。向前一带,便将阿诚拉了一个趔趄,他顺势搂过阿诚的肩膀,扶了他一把,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身边。“阿诚,你听我说。”


   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阿诚哑着嗓子,又把他的话截住了。“你解释过,和我谈过,不止一次。我都知道。这又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汪曼春的错,是我自己的问题。所以,其实你不用安慰我的,我可能……让我静一静,也许我就好了。”


   “你为什么这么犟呢,你能不能让我说句话?”明楼语气加重了些,他根本不想看到阿诚这个样子。


   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!”阿诚重复了一次,音调也提高了一点。“你们分手的时候,那之前那之后,发生过什么,我都知道。那年我是小,可我什么都记得。大哥,你不是也没忘吗?你要跟我说你对她没有感情了,过去了,时过境迁了……我都懂。可她即使那时候就知道你喜欢男人,她不是依然义无反顾的……去爱你吗?我知道你会告诉我,你现在爱的人是我。我知道你说过,她是过去,我是未来和以后。但是大哥,她就在那儿,她是我们没法绕过去的。”


   “那你的意思是,你什么都明白,却非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了?”


   阿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有时候,所有的选择里只剩下怀疑和相信,那我只能选相信。”


   明楼听了这个答案,却更窝火了。


   “说到底,其实心里还是怀疑的,对吗?我说什么也没用?不论我告诉你多少次,她只是朋友,她只是朋友,你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。除非我和她彻底断交,最好开个新闻发布会,告诉所有媒体,我明楼和汪曼春老死不相往来。这样你才能把这根刺拔出来,是吗?”明楼神色严肃起来,明显在忍着怒气。


   阿诚动了动嘴唇,似乎不知该说什么。


   “或者,你告诉我,我怎么做,你心里才能好受一点?我和曼春分手的时候……你在意的时间还真早啊,我都不记得我们分手的那个时候了。那年你才多大,十一岁?十二岁?”


   看的出来大哥真的在生气,阿诚抿了抿嘴,沉默了一会儿。如果不说话的话,这件事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。其实本来也就是自己在发神经……


   “你真的不记得了吗?”阿诚直视明楼的眼睛,心里想着不要再说话了,嘴上却冒出了这么一句。说完就后悔了,因为他看到明楼皱起了眉头。


   明楼苦笑了一下,别过脸。没有回答。


   阿诚等了几秒, 扯着嘴角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他站起来拿过烟,摸着打火机点上,靠着床头柜,抽了一口。


   


   明楼上学那会儿,是音乐学院话剧社里演的最好的男生。汪曼春呢,是最漂亮的女生。


   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俩应该在一起,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双剑合璧什么的。那时候又年轻,又文艺。话剧社的人都觉得,他们俩谈场恋爱,对彼此的大学生活才算一个完整的交待。


   汪曼春自己也这么觉得。


   一次演出之后,在鲜花和掌声里,汪曼春向明楼表白了。


   所有话剧社的演员都在,还有他们的指导老师。大家一起拍着手,起哄,说“在一起”。


   明楼觉得汪曼春很漂亮。他点了点头。


   然后一起排练话剧,一起去食堂吃饭,每天晚上明楼练完琴,就在声乐琴房门口等着,把汪曼春送回女生宿舍。


   周末的时候去周围的小城市玩一玩,听音乐会,看话剧。


   一直停留在牵手的阶段。就这么过了一年。


   宿舍里的人都不相信他们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连接吻都没。明楼解释多了,只觉得去他妈的,老子自己的恋爱,用不着别人指手画脚。


   可为什么不想亲自己的女朋友?为什么?明楼自己也不知道。


   人的身体里如果有一个掌管亲吻欲望的开关,那他的大概是永远处在“此开关无法使用”的状态。


   汪曼春主动过,被他顾左右而言他的避开了。


   不喜欢她?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。喜欢她,为什么没有别人说的那种“欲望”?


   后来,明楼懂了,不是不喜欢,是不够喜欢。总觉得两个人之间,欠了点火候。


   时间一长,就容易被别的事分了心。回家里帮着大姐打理生意上的事,还得操心两个弟弟的学习。自己的学业,话剧社……与曼春单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

   曼春找他闹过,他刚开始的时候就听一听,试着改一改,多花点时间来陪着她。可经不住总是这样,慢慢的,他也有些烦躁。搞不清楚女生的想法,开始觉得不自由。


   第一次提出觉得两个人不合适,想分开的时候,汪曼春在宿舍里哭了两天,然后在他的宿舍楼下站着等他。见他出来就跟着他走,也不说话,咬着嘴唇,红着眼。他心一软,拉着她安慰了几句,就算是和好了。


   可是,这次之后,他就觉得曼春变了,看着他的眼睛里都是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

   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。如果有机会排练合奏,明楼就把晚饭的时间给避过去。晚上还是会去声乐教室等着她,但送到宿舍楼下就走,不再想着要多绕宿舍楼一圈。


   学校的新年联欢会征集主持人,有人替他们俩报了名。


   明楼拒绝了,汪曼春也拒绝了。


   两个人各自坐在属于自己班级的桌边,一个喝着红酒,一个不停地吃着瓜子核桃。


   汪曼春每过几分钟就扭头往明楼这边看,大部分时候都看见王天风吃着桔子,侧着头跟明楼讲话。


   又过了一会儿,明楼忽然向她走过来,邀请她跳舞。


   第二天在图书馆碰见王天风,汪曼春拉住了他,问,“是不是你让他过来跟我跳舞?”


   王天风抱着谱子,斜眼看她,“这样不好吗?”他说。


   “他跟你说什么了,他是不是……不爱我了?”那时的汪曼春,是个倔强而激烈的姑娘。


   王天风笑了:“这我怎么会知道。”停了停,又说:“爱过吗?”


   “你……”汪曼春杏眼圆瞪,看着王天风。


   王天风耸耸肩,走了。


   其实明楼从没有跟王天风说过自己究竟爱不爱汪曼春之类的话。


   他只是问王天风,如果对自己的女朋友连接吻的欲望都没有,是不是不正常。


   “你去请她跳个舞,回来我就告诉你。”王天风当时是这样说的。


   跳了舞回来,王天风看着他的眼神,耐人寻味。


   “别光看我,你不是要告诉我么?”明楼坐下来,说。


   王天风丢了一瓣桔子在嘴里,嚼着,挑着眉毛看明楼。“你啊,没明白。”故弄玄虚地说。


   “有话快说。”


   “看你看她的那个眼神儿,还有扶着她跳舞的动作……你可能真的,对她没什么感情。反正肯定不是爱情,”


   “是吗,这也能看出来?”


   “不信就别来问我啊。这爱吧,其实也分很多种。你对她,好像也就是个友爱吧。”


   “那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,这么漂亮的姑娘,跟了我这么久,我对她就是个友爱?”


   王天风摇摇头,含义不明地说到:“这跟姑娘漂不漂亮也许没关系。跟是不是姑娘才有关系。”


   时隔不久,明楼再次对汪曼春提出了分手。这一次不论汪曼春怎么哭怎么闹,他都避而不见。


   汪曼春像疯了一样。不上课,不吃饭,不睡觉。她的室友联合起来到明楼的班级里找他,要为曼春讨一个公道。话剧社的同学也对他横眉冷目,爱搭不理。


   “我要被千夫所指了。”明楼拿着啤酒去找王天风,苦笑。


   “我觉得你活该。”王天风说。


   汪曼春考试挂科了,差点被留级。同学把这件事告诉明楼的时候,他有点儿坐不住了。


   “我要不就干脆告诉她?”他问王天风。


   “你随便。”


   后来,明楼就说了。汪曼春一开始不信,但明楼说,我认真的,没开玩笑。对不起。


   之前没有恋爱过,以为恋爱只是两个人多花时间在一起。可后来发现,并不光是这个。


   对不起。我对你的那种喜欢,不是爱情的喜欢。不是你不好,只是……我发现,我喜欢的,可能不是女人。


   然后,汪曼春就开始了漫长的,自以为是“救赎”明楼的过程。


   到明楼他们快毕业的时候,她干了一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。


   剪了个短发,比毛寸长不了多少。在那个时候,简直引起了轰动。


   她站在明楼眼前,眼神复杂地问,师哥,这样行了么?


   王天风等她走了,拍着明楼的肩膀:“要不你行行好,跟她复合吧。中意她的兄弟们快排到校门口了,她来这么一出,想吓死几个?你差不多得了,别老欺负她。”


   “我,欺负她?!”明楼怒目而视。


   到了散伙饭的时候,汪曼春趁着明楼喝的有点儿多,把他堵在卫生间的门口。


   “你不是喜欢男人。你只是还没试过……没试过跟女人那个是什么感觉。”


   “别胡闹。”明楼皱着眉。


   “你可以,可以跟我……”汪曼春哆嗦着,想脱衣服。


   被明楼按住了手。


   “你下辈子变成男的再说吧。”


   汪曼春愣了半天,嚎啕大哭。


   那天,阿诚被大姐打发去找“散伙饭也不能夜不归宿”的大哥,在饭店里转悠的时候,看到了这一幕。


   后来,他半扶着大哥往回走的时候,那个叫汪曼春的人,还坐在桌前,一言不发地哭。


   帮他把哥哥一起送上车的人就是王天风。


   “疯子,我知道你没几天就出国走了。有个问题,其实我一直想问你。”明楼开着车门,不让王天风走。


   “你说。”


   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明楼问。


   阿诚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人,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。但隐约之间,他似乎明白,这是大哥非常关心的一个问题。似乎,跟大哥自己也有点关系。


   王天风转着眼睛,半天不说话,最后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

   “以前,也有一个女孩儿这么喜欢过我。”


   “然后呢?”


   “然后……”王天风一边说着,一边关上车门向后退去。“你猜?”


   


   一根烟抽完,明楼还是没有说话。


   阿诚把烟掐灭,翻身又躺到了床上。


   “你不知道的事,其实挺多的。可那些真的都只是过去,不必再提了。”这时,明楼忽然说到。


   “比如呢?”


   “比如,你知道我拒绝了汪曼春两次。可实际上,我那时,对她的伤害应该是持续了很久的。就像一个封闭的盒子,她走不出来,我也不会再进去。为了不伤害她,我变得很坏。可这又只是让她更难受。所以,后来我发誓,如果遇到真正爱的人,就一定不能重蹈覆辙,不能再让他难受。”


   “真正爱的人……”阿诚看着天花板,重复着明楼的话。


   明楼也躺了下来,跟阿诚一起。


   “我后来就知道了。那个人是存在的。是你。” 明楼语气平淡地说着,仿佛不过是陈述一个众人皆知的常识。“我没想到过,你其实真的很敏感。小的时候觉得你这是懂事。我知道,曼春为了表达她的爱,做了很多傻事。可那是年少的时候啊,很多事里,都带着不甘心。其实我一直想不通的是,你把汪曼春当成一个潜意识中的敌人,却从来没有担心过我跟王天风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事?”


   “王天风?”阿诚反问了一句,随即轻笑一声,转过身来看着明楼:“大哥,你是在转移话题吗。王天风跟你,不可能的。”


   “为什么?”明楼似是好奇,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阿诚的。他没有挣脱。“我后来想过,他跟我说,也有一个女孩儿像汪曼春喜欢我那样喜欢过他。然而他让我猜,大约就是跟我一样的结果吧。我们互相信任,又互相斗气了这么多年……按照戏剧的发展来说,有点儿故事也是正常的。”


   “可是,生活不是戏剧。生活永远比戏剧更精彩。”阿诚文邹邹地说了一句:“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我不知道,但他跟大哥你是一种类型的人。你们俩……只会是朋友。”


   “是么,这一点你倒是没说错,看得很透彻。”明楼说。


   在那一根烟的沉默里,两个人似乎都放空了自己,又似乎都想了很多。


   压抑的气氛,仿佛终于松动了一点。


   “也许,我对汪曼春真的是有偏见。”阿诚说到,语气已不似刚才那般硬梆梆的别扭。


   明楼抬起手,一下一下地摸着阿诚的头发。小的时候,每次阿诚受了什么委屈,心里想不通,就会闷着自己不说话。那时明楼就会像这样在他身边,摸摸他的头发,慢声细语地劝他。


   “可我就是不喜欢她……也不喜欢你提她的样子。”阿诚又说,声音也软下来,带了点儿委屈的不满。


   “我知道。我都知道。我知道你不喜欢她,我也不喜欢她。我喜欢你。”明楼搂过阿诚的胳膊,小声地哄着。


   “你必须喜欢我。”阿诚说。


   “好,好。”


   “不对,是必须爱我。”阿诚想了一下,又说。


   “是是是。那当然。”明楼陪上笑脸。


   “要不然我就回家,回上海,跟大姐告状,让大姐找你。”别扭过了,阿诚像斗志昂扬的小花豹,露出了尖尖的小獠牙。


   明楼做出无奈的样子来:“明诚同学,总共就三天假,你还想回上海?”


   阿诚挑着眉毛:“我就说说,不行吗?”


   “行行行。”


   


   “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啊……”阿诚有些困,靠着明楼的胳膊,半眯着眼睛说。


   “是啊,小东西,新年快乐。”明楼的手指抚过他的脸。


   新一年的头两个小时,还是用来欺负阿诚了。不论多长时间过去,面对阿诚,明楼身体里那个“想要亲吻他”的开关,都一直开着。


   “大哥新年快乐。你……新的一年,工作不要太拼,还有……心里也要想着我。”阿诚学明楼霸道时的样子,下着命令。


   “我发过誓的。你看时间过的这么快,我们不会一直年轻,所以记住年轻时的誓言才尤为重要。”


   与阿诚四目相视,明楼浅浅地笑起来。


   伸出手指抬起他的下巴。


   再一次,吻了上去……


 


 


   鲍家明下课回来,看见明台躺在床上,打着电话。


   “我后悔了。我为什么要参加那个什么比赛?”


   ……


   “考学的时候也没练这么多琴,还总是得不到什么肯定!”


   ……


   “不行,我没有自信了。他天天都挑我的刺儿,没有一天不被骂的。”


   ……


   “他再骂我一次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我……”


   ……


   “唉……那怎么办呢?就是因为初赛过了,要准备决赛,他才这么暴躁。”


   ……


   “是啊,我知道……阿诚哥你不要也唠叨我练琴行不行?”


   ……


   “他还说,我下次要是再错在同一个地方,他就给大哥打电话,让大哥来教我。”


   ……


   “是啊,他骂我我也喜欢他,因为这不是一回事嘛…哎,我要不是喜欢他,早就放弃这个什么鬼比赛了。”


   ……


   “我昨天,专业课上了三个小时,之前还练了三个多小时琴,之后和曼丽排练了一个多小时,然后紧接着写和声作业……什么概念?我的脑子就像跑出去冲刺了五公里再塞回来。”


   ……


   “昨天曼丽说我是,第一百次说不想学琴了。然后第一百零一次坐下来继续弹。”


   电话那头,不知道又说了什么。


   “我知道……唉……我就是跟你抱怨一下。你别跟大哥说啊……”


   等他挂了电话,鲍家明看着他,一脸同情。


   “上专业课又被虐啦?”鲍家明问。“给你哥打电话诉苦呢?”


   “嗯。你知道他今天说什么吗?他说弹成我这样,应该去参加幼儿组。我昨天被他虐了三个小时还不够,今天又上了一个半钟头,然后说我没脑子,昨天讲的今天都没做到。”


   “可怜的娃。你以为你老师的学生怎么都能拿奖呢,就是这么逼出来的呀。”鲍家明故作姿态想要摸明台的头,被躲开了。


   “曼丽昨天都被他骂哭了。你说他是不是心理变态啊?错了就好好说呗,非得骂人啊。还骂的那么难听。”


   鲍家明宽慰似的,劝到:“哎,你也别生气了,你老师不是一直这个风格吗?再说……你那么喜欢他,体谅他一下吧。有些人不就是脾气不好吗。”


   明台摇摇头,坐起来,摆弄着桌旁的乐谱。


   “我要是真跟他好了,说不定,天天吵架。”他有些郁闷地说。“下次上专业课是后天,我得和他谈谈。”


   “谈什么?”


   “我觉得他这个教学方法不对,太打击学生的自信心了。连我都受不了。曼丽她……自己在学校还有课,还得天天往这儿跑,压力大死了。你知道吗,元旦那天早上七点半,我老师给我打电话,问我能不能十点钟回学校,去他宿舍上课……元旦啊!他也不用这么夸张吧,我们就放三天假!”


   “你要跟你老师谈这个……那我只能祝你好运了。我们班同学,袁浩,你听说过吧?也是你老师的学生。大一下半年就去参加美国的一个什么比赛,决赛前一个月恨不得都住到你老师宿舍去。后来怎么样,拿了个金奖回来。再后来又转到院长那儿学了半年,现在去美国当交换生了。”


   “住到他宿舍去?”明台“腾”地站起来:“对啊,我要是能住到他宿舍,上课什么的先不说……至少能更了解他呀!”


   鲍家明翻着白眼:“你不是要跟你老师谈教学方式的问题吗,怎么又想去他宿舍住了……再说,我说的是袁浩恨不得住过去……”


   “你的话启发了我呀。我同意去比赛本来就有一半儿原因是因为这样能跟他接触的更多嘛。”


   鲍家明摆了摆手,表示自己很无语。


   “我看你也别跟他谈了,还是赶紧去表白吧……”


 


   快放假了,所有的课都比开学时紧张起来。可对于刚刚通过了初赛的明台来说,在学校的重心还是放在准备比赛这件事上。


   其他的课他不太担心,和声曲式分析之类的专业类副科课,他根本不去上,只要按时交作业就不会挂科。体育历史什么的公共课,能逃就逃,逃不掉就去点个名,然后中间溜掉。


   唯独王天风教的音乐史,他是一次不落的都去上了。尽管王天风从不点名。


   “我会把每节课的重点给你,你自己回去背一背。不用非得来,去练琴吧。”这是一次下了专业课时,王天风对他说的话。


   “别的老师都盼着学生上课,你怎么还不让我去呀。”明台抱着胳膊,问。


   “你要比赛了。”王天风说。


   “那我也去。一直练琴会有抵触感的,我去上课换换脑子。”


   “看的是同一个老师的脸,你不烦吗?”王天风开着玩笑。


   明台摇摇头:“当然不。我就喜欢听你讲课。”


   “是吗?”


   “是啊。就喜欢你讲课不看书的样子,特别帅!”发自内心地,赞扬着自己的老师。


   王天风哑然失笑:“帅?”


   明台好像又有些不好意思,摸摸鼻子,点着头:“嗯,就是挺帅的。特别……有学问那种。”


   王天风看着他,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
   


   当王天风发现明台在自己的课上并没有记笔记,而是不知道在本子上画着什么的时候,心里有些莫名的火大。


   他跟别的老师不同,从不点名,也很少留那种需要检查的作业。他一直告诉学生的都是,他的课,愿意来就来,不愿意来,考试时能过就行。音乐史可不仅仅是书本上的东西,如果你们想考试及格,那每节课都有重点,背会了就不会挂掉。真想考试拿高分,那不但要看书,也要自己去听大量的作品。这是你自己的兴趣,不是老师能强加给你们的。


   也许正因为如此,他的课才很少有人缺席,也很少有人上课时不认真。


   但明台不一样。


   明台是他自己的学生,还说过“喜欢听他讲课”这样的话。


   可上课的时候,却不专心,反而在下面写写画画的。这让他有些没来由地生气。


   王天风边讲着课,边慢慢地往明台身边走。


   提了一个问题,等待有人回答的时候,王天风站在明台的身后。


   想看他在画什么。


   还没有人回答他刚刚提出的问题,教室里有互相小声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
   王天风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
   探身看去,只在纸上看到了半个卡通人物似的轮廓。


   这小子,不去练琴,来上课还不好好听,居然画漫画?


   王天风清了清嗓子,出声问到:“这么简单的问题,没人知道吗?”


   似乎听出老师在他的身后,明台手一抖,赶紧把正在画的那一页笔记本翻了过去。没有回头看,但明显有点儿慌乱,往前翻着笔记,好像在找问题的答案。


   “明台,你也不知道吗?”王天风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了明台的身边。


   “呃……那个……”明台抬起眼睛,心虚地看了王天风一眼,见老师正盯着他,又忙摊开笔记本,翻看着。


   “笔记上没有。”王天风不咸不淡地说着:“我还没讲到呢,只是想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罢了。”


   明台讪讪地停下了手,没说话。


   “强力五人集团,是由俄罗斯19世纪60年代的五位进步青年作曲家组成的。他们分别是,米利·巴拉基列夫……”王天风边说着,边伸出手,抽走了明台的笔记本。“凯撒·居伊,莫捷斯特·穆索尔斯基,亚历山大·鲍罗丁……还有里姆斯基·科萨科夫。”


   明台眼看着老师拿走了自己的本子,却又什么也不能说,暗暗地着急。


   “俄罗斯名字就是挺长的,是吧?”王天风似是漫不经心地,翻着明台的笔记。“你们不用都记下来,记住姓就行了。等一会儿我们从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开始讲,今天会听两首他的作品。”


   字写的不错,自己讲的知识点明台也记得很全。


   还有一些课上没说过的,应该是他自己查到又添加上去的吧。


   王天风趁着别的学生低头写笔记的时候,慢慢地看着明台的本子。间或瞄了他一眼,发现明台仰着脑袋,有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。


   装委屈?不听课的难道不是你?王天风瞪了明台一眼,吓了明台一跳,赶紧低下头去。


   “里姆斯基科萨科夫,生卒年份是1844到1908。”继续拿着明台的笔记看着,王天风往讲台前边走边又开始说。“俄罗斯作曲家,教育家。是俄罗斯国民学派的创始人之一。这个人很厉害,7岁开始学音乐,可是他从没上过音乐学院。事实上,强力五人团的这几个人都没上过音乐学院。12岁,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就进了圣彼得堡的一个海军军官学校,1862年毕业。”


   翻到笔记的后面,王天风在最后两页,看到了明台刚刚在画的东西。


   不只有一个卡通人物,是很多个。笔的颜色不同,大概是之前上课时画的吧。


   但人物形象只有一个,浓眉大眼的,脸被画的很圆。三七分的发型,有点眼熟。


   动作也是各式各样,有弹钢琴的,还有拿着本书的,还有一张明显是发怒的表情,旁边还配了个对话框框,里面写着“节奏又错了!”几个大字。


   刚新画的那个,王天风也看到了。人物摆了一张扑克脸,但在旁边却画了一颗小小的桃心。下面还写了一句花体的英语。


   “IWILL NEVER CHANGE TIIL DEATH.”


   王天风走到讲台前,把明台的笔记本合上,像是顺手,往桌前一扔。


   “谁来给我说说,你们都知道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什么作品?”


   虽然问的是全班,但他站在前面,眼睛却直视着明台的脸。


   明台舔着嘴唇,还是可怜巴巴的表情。


   “明台,你说说?”果然,被点名回答了。


   “他写过歌剧吧……什么什么姑娘。还有交响曲。”明台只好搜索着自己的记忆。


   “《普斯科夫姑娘》,《五月之夜》,《沙皇的新娘》,这些都是他的歌剧。”王天风接下去说着:“把这几个都记下来,我们今天来听《沙皇的新娘》。”


   明台坐在椅子上,眼巴巴地看着周围的同学奋笔疾书,而自己的笔记本却被扔在讲台前的桌子上。


   王天风刚才往后翻了那么多,肯定是看见自己画的画了……


   他扁着嘴,无心再听音乐,只想着等会儿下课后,老师问他时,要怎么解释。


   


   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明台磨蹭着,没有动。


   同班的同学叫了他一声,问他要不要去食堂,他摆摆手,拒绝了。


   都知道他要比赛了,估计得直接留下来跟老师上课,同学很理解地点点头,走了。


   王天风也没动,低着头在讲台前,收拾着什么。明台的笔记本就放在他的眼前,他没有拿,也没有还给明台。


   收拾好了,抬起头来,似乎刚刚看到明台还在教室里。


   “你怎么不回宿舍啊?”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,问。


   明台站起来,朝他走过去,在讲台边站着。


   “老师,把笔记还我吧,你今天讲的我都没记呢。”


   “我没拿你笔记的时候,你不是也没记吗?”


   明台有些尴尬地点着头,又说:“我当时……俄罗斯这些学派太多了,我不是特别感兴趣,所以想回去再自己多查查的……那时候走神了……”


   他决定不主动提后面的画,说不定王天风没看见呢。


   可接下来,王天风就问到:“你喜欢画画啊?是你二哥教的吗?我记得听明楼说过,他美术不错。”


   唉……明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。“嗯……老师……我都是瞎画的……”


   “画的挺像啊,这种叫什么来着,Q版?”王天风伸手拿过笔记本,翻到了有卡通人物的那一页。“我说过你挺多问题吧,怎么单独把节奏这一项画出来了,你也知道这是大毛病?”指着其中有对话框的那一个,问。


   “呃……其实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好吧,其实……有时候上别的课也无聊,就画着玩……主要是脑子里对你的印象比对别的老师深,所以才……都画成你……”明台解释着,摸了摸后脑勺,看着有些心虚。


   王天风又挨个看了看明台画的那些卡通版自己,忽然笑了。


   “那这个呢?这个是什么意思?”手指点了点今天刚画的那个,旁边的那颗桃心。


   “这个……”明台脸倏地红了。嘟囔了一句,没有说下去。


   王天风转头看他,对上他的目光。


   被王天风一看,明台不自然地,别过了脸。可还是没说话,不自然地,抿着嘴。


   王天风又笑了笑,表情变得深不可测,似乎在心中暗自斟酌着什么。


   “不能说啊?那算了吧。”他说到。


   明台转过头来,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。张了张嘴,可最终又把话咽了下去。


   王天风把笔记本递给明台,问到:“早上曼丽来跟你排练了吗?”


   明台一愣,没想到老师这么轻易地就换了话题。他接过笔记本:“来过了,中午她就回去上课了,明天下午再来。”


   王天风点点头:“行。那你今天晚上排了琴房没有?”


   唉,又是这个问题……明台觉得有些失落,其实老师根本不关心他画的画,更想知道的还是他会不会好好练琴吧……


   “还没呢,”明台诚实地说:“打算吃完饭再去,晚上人少,有比较好的琴可以排到的。”


   “别排了,把书包收拾一下,陪我去看个音乐会吧。”


   “哦……嗯?音乐会?”明台预想老师会叮嘱他练琴时要注意什么,随口回答了一句,接着才反应过来王天风说的话。


   “先去吃个饭,然后去听音乐会。”王天风拿起自己的皮包,把外套搭在手臂上。


   明台愣愣地看着他。


   “我……学生证在宿舍,我去拿一下……”


   “拿学生证干什么?”王天风不明所以。


   明台的表情还是茫然的,回答到:“买学生票要用学生证的吧……”


   王天风咧嘴一笑:“是我在巴黎时的朋友,来中国巡演。你跟我一起去,用不着买票。”


   明台慢慢地眨着眼睛,有些不确定地问到:“老师……你真要带我去啊?”


   “我今天上了一天的课,饿着呢。你去还是不去?”王天风已经走到了门口,回过身,故意板起了脸。


   明台抓起自己桌子上的书和笔就往书包里塞,几秒钟就把书包甩到了肩上,两三步便跨到了门口。


   “当然去!”他对王天风边说边笑,无法掩饰心中的喜悦。


 


   音乐会散了场,明台又陪着王天风在后台与他那位钢琴家朋友聊天。


   王天风介绍明台时说,这是我的学生。最近在准备一个中国的比赛。


   那位钢琴家很随和地跟明台握手,用英语说:“你好,祝你成功。欢迎你到巴黎来参观我们的音乐学院。”


   明台完全不像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国外钢琴家的学生,他与钢琴家握手,用熟练的法语回答到:“您好,谢谢您的祝福。我去过巴黎,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城市。”


   知道王天风跟大哥一样去了法国留学之后,明台就跟明镜吵着也要学法语,那时他才多大啊,小孩子学起来快,到了明楼假期时,他又跟阿诚一起去巴黎玩了一个暑假。可惜那个假期王天风回了国,不然说不定那时就会记住这个聪明活泼的小少年。


   其实明台学法语的目的特别简单,在小时候那个他的心里,以为王天风去了法国就不回来了。那……就得去巴黎找他。


   见明台懂得法语,钢琴家有些惊讶,王天风倒是很欣慰。


   这样很好,他可以不需要翻译自己与朋友之间探讨音乐时的观点给明台听了。


   明台是他教过的所有学生中,演奏风格最像他的一个。为此,他更希望明台在成长的道路上,获得更多不同的经验,吸取更多的别家所长。


 


   “他弹的真好啊……”终于从音乐厅出来,快十一点,天已经黑透了。明台跳着走下音乐厅的台阶,伸着懒腰。


   “你可以借鉴他的音乐处理方法,非常有生命力。”王天风走在明台身后,说。


   “我觉得老师教我的处理也很有生命力。”明台说着,回过头,望着已经关掉灯光的音乐厅。“不过,他弹的真的很棒。总有一天,我也要来这儿开自己的音乐会。”


   王天风看着他,像是看到一株蓬勃生长的植物。


   “会有那么一天的。”他说。“只是,你不能光学我一个人的东西。”


   明台又往前走,不过是走到了王天风的身边。“老师,到时候你会来看我的音乐会吗?”谈及梦想时,这个少年的眼睛在发亮。


   “看你到时候认不认我这个老师了。”王天风忍不住逗他。忽然觉得,冬天的夜里,明台在路灯下的身影,还真是俊朗。“你总要往更高的地方走吧。”


   “说不定……”明台走了两步,又转过头来,有点淘气地吐了吐舌头,说:“说不定那时候你真的不是我的老师了啊。不过,在我心里,我的钢琴老师,永远都只有你一个。”


   王天风顿了顿,笑骂了一句:“别说的我永垂不朽似的。”


   明台笑得前仰后合。


   走到车前,王天风打开车门问明台:“你们学生公寓是不是锁门了?用不用送你回家啊?”


   明台思索了一下,摆摆手:“我大姐肯定睡了,她晚上听着点声音就醒的,我不想回家吵到她。再说又远……明天早上八点半还约了曼丽在学校排练呢。”


   “倒是忘了时间太晚你们锁门的事。有楼管吧,我送你回去,跟楼管说一下。”王天风又说。“先上车。”


   坐进车里,明台才对王天风说到:“老师,我们楼管事情很多的,他现在不说什么,以后肯定总念叨我。”


   王天风发动车子,问到:“所以你也不想回宿舍了?”


   转过脸,发现明台眨着眼睛在看他。


   心里忽然明白了半分。


   “要不,今天晚上你去我那凑合着住一晚。不过,我那可只有一张床,你估计得睡沙发了。”


   明台还是眨着眼,在车窗外的灯光下,王天风能看得清他细密的睫毛。


   “好呀,我睡沙发就行,真是麻烦老师了。”明台说着,语气里却仿佛带了点儿高兴。


 


   洗了澡,明台没有睡衣,便穿了王天风一套干净的T恤和短裤,坐在琴凳上擦着头发。


   衣服上有一股干净的洗衣粉味儿,明台低着头闻了闻,很想记住它。


   王天风坐在桌前,处理着学生工作的文件。


   明台悄悄给鲍家明发消息说了现在的状况,鲍家明只回了他一句,“不要怕尴尬,大胆上!春宵一刻值千金!”


   什么玩意儿……他把手机扔到一旁关机充电,很想喝水。


   什么春宵一刻……他想着,倒不是尴尬,他现在就是紧张!


   口干舌燥的……明明刚才想着要怎么跟老师说,比赛前住过来什么的。真到了这儿,脑子就完全不转了。


   懵了。


   他看着王天风在桌前的背影,台灯从侧面照下来,在王天风的身体轮廓上泛起一层柔软的光。


   小时候是崇拜。非常非常崇拜,几乎奉他为神。


   以他为目标,拼命的努力,一门心思地扎进了音乐的世界。


   长大后,变成了喜欢。爱情的那种,想离这个人更近一点儿,再近一点儿。


   这就是他对王天风的感情。


   现在够近了吗。


   上课时也挨得很近,可现在跟上课不太一样。台灯之下,似乎一切都是非常私人化的,甚至可以秘而不宣的。


   明台握着手里的毛巾,忽然觉得有点儿胆怯。他甚至觉得,自己并不属于这里。不应该来,更别提自己还想用比赛来做理由,跟老师住到一起。


   太幼稚了。


   王天风似乎察觉到明台在看他,停了笔,回过头来。


   “傻呆呆的看什么呢?都几点了,你快睡觉。明天排练别迟到了,曼丽从学校过来不容易。”又问:“我开着台灯不影响你吧?”


   “老师……”明台开了口,第一句说出来的却是:“您也别太晚休息了,熬夜对身体不好。”


   王天风点了点头:“那是。你先睡吧。”


   明台摇摇头,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。


   “我还不想睡。”他说。


   “怎么了?不困?”王天风转过身来坐着,看向明台。“你不困就看会儿书,我书柜里的书你都可以看。”


   明台又摇了摇头,说:“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

   “什么事不能明天说?看着还挺严肃的你。”王天风问:“你上次说,在我家里上课有氛围,后来我可总让你和曼丽在这儿上课的。你又要商量什么啊?”


   明台以为王天风不耐烦自己提要求,看着他,闭上了嘴巴。毕竟住过来这个想法,作为师生的角度,有些……太大胆了。


   见明台不说话,王天风又问:“你说吧,商量什么?现在想换曲子或者说你不想去比赛了可没门儿。”


   “不是不是……不是这个。”明台连忙否认。


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
   “我……我觉得……老师你太严厉了。”


   “什么?”王天风似乎没听明白。


   “就是,上课的时候,我觉得你对我们太凶了。”明台其实没想说这个,但话一出口,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。


   大半夜的忽然说老师太凶太严厉,真是没事找事。别说想住在这儿了,估计现在王天风都会想让他走吧……明台想着,心中忐忑。


   “那是因为你们俩练琴不认真。”王天风没有生气,也没怪明台在半夜里与自己讨论教学的脾气风格,他只是简单地解释了一句。


   “可是有的时候,也认真练了,也用心记了,只是当时的某个状态不好,就容易失误一下。那个时候你也一点儿都不……通融,还是会骂人……”索性把心里不满的地方都说了吧,反正现在这么晚,老师又不可能把他赶出去。


   王天风回身合上了自己在写的东西,很认真地转过身,面对着明台。


   表情比刚刚严肃。


   “我问你,你为什么要去比赛?”


   明台想,总不能说是因为想跟你多接触吧。


   “因为你让我和曼丽去参加的啊……”


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会答应呢?”


   “因为……”明台思索了一阵,说:“因为你觉得我可以了啊。”


   王天风又问:“那么你自己觉得你可以了么?”


   “这个……我以前也参加过比赛的。”没有正面回答,可也非常有自信。


   王天风点点头,说:“全国性的钢琴比赛,你还是第一次吧。事实上,你琴弹的很好,这是很多人都说过的事情。可是你自己也不知道能弹到多好,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水平。比赛的意义,就是让你明白这个。看看你超越了多少人,又有多少人比你强,强在什么地方。也许你觉得排名次很无聊,但其实……这挺有意思的。”


   老师的话,勾起了明台的兴趣。


   “嗯,曼丽其实也说过比赛排名很无聊……因为谁都有紧张失误的时候嘛,万一出现小失误,结果分数就低了,多惨啊。哪里有意思了。”


   “克服紧张,手凉,手出汗,演出服不合适,等等一系列因素,都是一个钢琴演奏者应该必备的技能。既然要跟别人比,那就是全面的综合比较。因为外力因素而出现的失误,在一个真正优秀的选手身上是不应该出现的。如果是音乐会呢,别人花了钱和时间来听你弹曲子,结果你因为自己的原因失误?这是不行的。所以,这也是我对你们非常严格的原因。即使在非常大的压力下,也应该具备能够尽量零失误的表演能力。”


   明台听了老师的话,低下头,思考了一会儿。


   这样的话,似曾相识。


   好像有一次在家里吃饭的时候,大哥和阿诚哥聊起他们拍戏的事,大哥也讲过类似的道理。


   大哥说,表演本身就是个向外展示的过程,任何会令演员受到干扰的因素都应该由演员自己屏蔽。戏剧的残酷在于它不是真的,但它最美的地方也在于此。一个合格的演员,应该即使刚参加完葬礼,就能上台演喜剧。这是职业素养。


   阿诚哥当时的态度就是拒绝,但他是怎么说的来着?


   明台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阿诚哥反驳大哥观点的话来,难道他自己其实心里是认同这个想法的吗?


   “可是……根本没有完美无缺这回事啊。即使是老师你也做不到每次上台都零失误吧。”


   “那自然不会,但我会这样努力。我骂你们,并不代表我不喜欢你们。我的脾气不好,容易急,这是我性格上的问题。可是在弹琴的事上,我们先不讲性格,只说能力。你有更大的提升空间,能做到更好,可是你不去这么做,我当然要骂你。”王天风很认真地对明台说着。


   明台歪了歪脑袋,努力的思索着。


   老师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。当然,也可能是他之前没有问。


   是因为喜欢?好像很容易地就想要接受老师的观点了。


   那自己以后也会变成一个严厉的老师吗?


   真的能像老师那么厉害的话,严厉点儿不是也很好嘛,严师出高徒。


   明台正想着的时候,王天风又说了一句话。


   这句话在很久很久之后,还被明台拿来教育自己的学生。每一个想要在钢琴大赛中取得成绩的学生。


   王天风说:“明台,你记住。你不会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国内比赛的。你以后的路还很长。也许这次比赛对你来说压力其实并不需要太大。但你要明白的是,当你以后身处在顶尖选手的领域里,你不是光全力以赴就能战胜别人的。你得拼命。”


   明台久久没有言语。他只是捏着手里那块被他攥来攥去的毛巾,深切地直视着王天风的双眼。


   然后很慢地点了一下头。


   老师他在自己的路上,原来就是这样努力的呀。


   那我也拼拼看吧。


 


   直到明台躺在沙发上裹着被子,也没跟王天风说出“比赛前太紧张了,我要在这儿住,多跟你上课。”这句话来。


   可这个要求似乎不重要了。在这个晚上,明台觉得自己其实往老师的世界里又多走了一步。


   关了灯之后,房间里一片黑暗。


   只剩夜光的台灯开关还微弱地亮着。


   明台听见王天风在床上翻身的声音。


   “老师,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你这儿上课吗?”他很小声地问了一句。屋子就这么大,王天风一定听见了。


   “因为你觉得这儿有氛围。”王天风说。没有批评他,也没有让他马上睡觉。


   “其实不是这个原因。”明台又说。


   “我知道。”王天风回答,在床上又翻了个身。


   这下轮到明台惊讶:“你知道?”


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“你知道其实我为什么喜欢来你宿舍上课?”明台更惊讶了。


   “快睡。”这回,王天风下了命令。


   可明台没法忍住,又问了一次。


   “你说是为什么?”


   王天风仿佛有些无奈地,顿了一顿。


   “因为我的房间号是你的生日。”


   明台觉得,既该大呼小叫,又该沉默不语。


   最终,他过了好一会儿,才又在暗中问了一句:“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?我大哥不会跟你说这个吧。”


   王天风好像已经睡着了,房间里,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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